《中國企業家》汽車飛馳在從唐山通往曹妃甸的高速公路上,正是雨過初晴后的夏日清晨,路旁的巨幅廣告接連不斷闖入視線,強化著前方目的地曹妃甸的形象。“打造國家級經濟技術開發區”、“建設百年功業”,這些符號式的響亮標語告訴往來的人們,這個地方的重要地位及其建設者們曾經洋溢著的激情。
過去十年,作為河北省“一號工程”,曹妃甸無疑是中國最炙手可熱的開發區域之一,數以千億計的資金投向這里,大鋼鐵、大化工、大電力、大港口,一度讓超過10萬人的建設隊伍匯聚于此,期待京津唐地區一個新發展神話的誕生。
這樣的期待并非虛無縹緲。當美國科麥奇公司的石油地質專家1989年第一次到達距現在的曹妃甸工業區數十公里的唐海縣城時,他們發現整座縣城只有一條像樣的街和一個招待所。至于如今的曹妃甸工業區,在十余年前更不過是一座東北、西南走向的帶狀小荒島,因島上的“曹妃廟”而得名。除此以外,島上一無所有。
2003年以來,“填海造地”運動讓昔日不足4平方公里的小沙島變成了如今210多平方公里(不含首鋼造地21平方公里)的大片陸地,面積擴大了50多倍。以首鋼搬遷為核心項目,曹妃甸大興土木,道路、工廠、港口、住宅,各種基礎建設一哄而上。
這座“海上城市”最漂亮的區域是曹妃甸工業區管委會等行政機構的駐扎處。筆直寬闊的道路,外觀氣派的辦公大樓,成片的商品房和租用公寓,改善市政環境的巨型淺水池,以及裝有光伏電池板和風車的路燈,無不昭示著這座新城的雄心。
然而,眼下籠罩在曹妃甸上空的卻是蕭條與迷茫。即便工作日,曹妃甸的主要道路上也只有稀稀疏疏的人影以及間或開過的車輛,大片的樓盤缺乏人氣。最核心的城區尚且如此,其它地方更是落寞。建設巔峰時期打造的生態城和中日生態產業園幾乎還未使用,就已被丟棄般閑置。整個曹妃甸像一個半成品,停下了原來的建設節奏,以港口、鋼鐵、石化和電力等作為支柱產業構筑的產業版圖也悄然間大幅減慢了擴張速度。
城市因產業而起是許多地方政府的發展思路。如今,隨著產能過剩、產業枯竭,曹妃甸也成為正在衰落的眾多工業城市的縮影,“曹妃甸發展不順利,表面原因是首鋼技改項目出現問題,沒有按期達產,更深層次原因是這種政府主導型的發展模式,在經濟形勢轉向后無法持續。”一位河北省地方官員告訴《中國企業家》,地方債務問題變得越來越嚴重,當地一個小的開發區動輒負債也能達到幾十億,盡管地方政府仍然重視曹妃甸,卻很難有足夠財力推動。
曹妃甸是中國經濟上升期做出的決策,其起落與命運既折射出投資過熱與產能過剩后的區域發展困境,也是十年來中國“工業造城”與投資泡沫退潮的典型樣本。
汽車通過曹妃甸北站口,轉了個彎,駛下高速公路。同行的乘客拿出手機,打開地圖軟件,老版的GPS系統顯示我們正漂流在一片大海之中。在新版的系統上,有著規則形狀的人造島嶼才被勾勒出來,它與原來的陸地僅僅通過幾條公路紐帶連接在一起。
曹妃甸是“填海造地”的產物。在通島公路旁的海面上,依然可以看到有人把靠近陸地的一塊塊海域用沙袋圈住,再將沙石填入其中。巨石來自唐山北部的大山里,沙子則用泵直接抽自圈外的海底,連同海水一起吹入圈中。海水流出去,沙石則留了下來,形成了陸地。
汽車離開通島公路,漸漸將大海拋在身后,再不多時就到了終點。這里是曹妃甸工業區唯一的客運站,每天有數班客車從這里出發,通往附近的城市。十幾個拉客的司機堵在僅容一人通過的出口處,大聲招呼著剛抵達的旅客。
曹妃甸的公共交通很不發達,這給了私家車主們賺錢的機會。客運站拉客的司機大部分都在附近上班,其中接近一半是首鋼員工。25歲的劉航是他們中的一員。他穿著迷彩背心,黝黑而壯實。
三年前,劉航從東北的大學畢業,被招聘到了這個已搬遷至渤海灣的大型國企。對于2005年以后的學生來說,曹妃甸是一個相當熟悉的地名。作為新時代區域經濟的代表,它甚至被當作先進案例寫進了中學地理教材,讓每一個像劉航這樣的年輕人所熟知。在那時的他們看來,曹妃甸的形象就像是上世紀的深圳和浦東新區一樣閃亮。
首鋼京唐公司是曹妃甸的龍頭項目,由首鋼和位于河北的地方國企——唐鋼合資組建,是首鋼集團整體搬遷的載體。劉航剛被招聘到這家企業時,曹妃甸依然處在建設的巔峰階段,不過已是末期。“那時候的建設氣氛要熱得多,”他指著附近的一些樓房說,“像這些房子就是當時修起來的。”
“我剛來那會,整個曹妃甸的人比現在起碼多一半。”劉航說,“大部分是外地人,他們在這里推銷產品、設備,尋找生意。”即使在距離曹妃甸數十公里外的唐海縣城,旅館和各類娛樂休閑場所都人滿為患。
“拉車的生意比現在好很多。”劉航說。出租車生意是一些首鋼員工的副業。首鋼京唐公司的封閉廠區不允許外來人員進入,業務推銷員想著法子通過門口的守衛,擁有進出首鋼車牌的員工自然成了他們最好的合作伙伴。幾年前的建設火熱時期,很多擁有私家車的首鋼員工每天進進出出,拉上希望進入廠區推銷業務的外地人,把他們接進來又送出去。“那時候賺得多的,一個月三五萬沒問題吧。”劉航說,現在不行了,只有當時的零頭。
2005年2月,國家發改委下發文件,批準首鋼“結合首鋼搬遷和唐山地區鋼鐵工業調整,在曹妃甸建設一個具有國際先進水平的鋼鐵聯合企業”。這便是首鋼京唐公司的由來。但這個業界滿是期待的企業建成后的業績卻不如人意。2009年、2010年和2011年,首鋼京唐公司分別虧損5.3億元、31.37億元和51.41億元。知情人士透露,去年公司的虧損亦達30億元。自成立以來,京唐公司的虧損額已累計超過100億元。
鋼鐵行業正處頹勢自然不假,但首鋼京唐公司虧損還有自身原因。號稱“使用最好的設備,吃最好的料”的首鋼京唐公司成立后事故和損失不斷,產品質量在業界的口碑也并不好。而且,它還背負了沉重的債務負擔,其一期工程貸款就有約450億元,投產四年的利息支出甚至超過100億元。重壓之下,成立時占有49%股份的唐鋼撤出了京唐公司,名義上由河北省另一家國有企業開灤煤礦接盤,但實際上由首鋼完全控制。
不過,企業面臨的困難在個人層面并沒有體現。“現在是虧企業不虧個人。”劉航說。雖然目前公司每天的虧損額接近1000萬元,但員工的薪水和福利并沒有減少。一方面,相比利息等成本支出,薪資的支出只是一個不大的數目;另一方面,和唐鋼等地方國企不同,參股銀行并擁有大量土地礦產資源的首鋼要財大氣粗得多。
從一開始,劉航和他的很多同事就將曹妃甸看作未來的家園。盡管如今看來已透著荒涼,但他的一些同事早在數年前就在這里置下物業。“來了,就扎根干唄。”劉航說。
當地政府對曹妃甸的整體規劃也的確有一個通盤考慮,他們為配套進駐的大型國有企業興建了國際生態城這樣的休閑生活區域。國際生態城位于工業區東北方向,遠期規劃人口是80萬,并委托了國內外頂級設計公司進行設計。當時的設想是,工業區的員工結束每天工作之后,可以回到這個屬于他們的生活空間享受閑暇時間。
離生態城基石不遠處,是一個叫“萬年麗海花城”的住宅樓盤,里面有接近1000名住戶。2010年開盤時,這里每平米4500元的商品房幾乎被購買一空,其中超過一半是擁有購房補貼的首鋼員工。
但是,三年過去了,已基本售出的樓盤卻居住者寥寥,連物業員工都調侃說他們都可以把小區入住率提高幾個百分點。劉航的同事三年前在這里買了房子,現在則考慮將其賣出,每平米價格比原來便宜1000元以上都可以接受。
但要找到接手者并不容易。其實,何止購房者,整個生態城都在尋找接盤資金。“過去幾年曹妃甸的(建設)盤子鋪得太大了。”生態城管委會一位不愿具名的負責人搖搖頭說。四萬億投資后有一段風光的時間。“那時不差錢,拆遷都不計較成本。有時見著礙眼的房子,問問對方要多少補償,過幾天就拆了。”但隨著刺激政策的退出,投資額超過100億元(僅市政建設)的生態城突然有了被凍住的感覺。如今,雖然生態城還有很多項目尚待完成,卻不再有持續注入的資金。
半途而廢的建設現場在曹妃甸不難找到。工業區內距離“吹沙填海”起點三四公里的地方是名聲在外的中日生態產業園。三年前,日本前首相鳩山由紀夫訪問中國期間,考察了曹妃甸,隨后中日雙方就建設曹妃甸中日生態產業園達成了共識。如今,這里整齊排列的鋼結構建筑看上去雖然氣派,但外墻上卻滿布灰塵,樓外的亂草瘋長,垃圾成堆。
當地政府原來的計劃是,產業園建成后大量引入日本企業,但中日關系的變化打亂了這些部署。日本企業沒有到來,大部分廠房只能空置。為了帶動人氣,當地政府把中興能源引入園區,不但沒有收取后者任何費用,甚至將產業園的名字從“中日”改成了“中興”。該公司的一位員工表示,中興的計劃是在這里投資100億元,建設華北地區最大的綠色節能和云計算數據中心集群。但事實上,中興能源進駐雖然已有一年,并沒有實質性的動作。
很大程度上,曹妃甸是投資過熱時代的產物。四萬億沖擊波堆積出了曹妃甸的海上之城,當這些資金突然間像潮水一般退去的時候,曾經野心勃勃的政府和企業猝不及防。
沿襲工業化和城市化投資路徑的曹妃甸,基于港口、資源和區位條件,在建設之初就確定了“大港口、大鋼鐵、大化工和大電力”的四大戰略產業,并希望通過引入大型央企的投資拼湊出最終的產業版圖。
這意味著巨量的投資,而引入能帶來投資的巨無霸企業就成了關鍵。但事實上,這一戰略開展得并不順利。設想中的“大石化”項目推進最快,中石化下屬燕山石化1200萬噸煉油、100萬噸乙烯項目已拿到國家發改委的路條,還剩下環評收尾工作。但“十一五”期間中石化在天津已建有完全相同的項目,短短數年之后,很難說還會在百公里外的曹妃甸再上馬大型煉化項目。至于“大鋼鐵”和“大電力”,作為僅有的兩個在此擁有項目的大型國企,首鋼和華潤電力各自的二期工程都還處于未報或上報發改委開展前期工作的階段,落地時間遙遙無期。
相對活躍的只有“大港口”。相比產能嚴重過剩的鋼鐵行業,港口業務的贏利性要好得多,甚至銀行都在爭著向其貸款。目前,曹妃甸已建泊位47個,規劃中泊位還有260個。不過,雖然曹妃甸港口的吞吐量去年達到1.97億噸,但大部分卻是過境貨物,獲得的收益有限。
曹妃甸的開發潛力源于環渤海地區強大的經濟實力和本身具備的良好港區條件,但面臨著一個具有類似優勢的競爭對手天津濱海新區。從行政級別上,曹妃甸工業區是副地市級,比副省級的濱海新區要矮一個頭。雙方在石化、港口等各個產業的爭奪過程中,曹妃甸全面落于下風。
產業投資的整體困局讓曹妃甸的發展失去了動力,這讓很多市政建設看起來成了擺設。大片閑置的產業園區和利用率有限的公路,意味著之前砸入的大量資金無法回收。這些問題全都丟給了工業區唯一的投融資平臺公司曹妃甸發展投資集團(以下簡稱曹發展)。這家公司是曹妃甸工業區投資建設的實際操盤者,甚至可以說是整個曹妃甸工業區的所有者。“你在這里能看得見摸得著的,不管是樓房道路,還是路燈草地,全部屬于曹發展。”工業區管委會的一位官員形象地說道。
四萬億投資計劃推出后,地方政府的造城運動就像數十年前的大煉鋼鐵一樣突飛猛進。曹妃甸也是如此。目前,曹發展總資產870億元,凈資產270多億元,截至2011年11月底,從各金融機構貸款總額共計459.13億元。但隨著四萬億投資計劃戛然而止,曹發展幾乎再沒有新增貸款,完全陷于應付存量貸款利息的境況之中。
首要的選擇無疑是向上級部門求助。“今年初書記和省長也都來過了,政府總共支持了45億元資金,貼息15億,周轉資金30億。”前述工業區管委會官員表示。當地政府還在尋求以資產證券化的途徑緩解資金壓力。目前,曹發展已經與興業信托、建信信托、五礦信托、華宸信托等5家信托公司開展了總量約30億元的資產證券化業務,另與工銀租賃、昆侖租賃、交銀租賃等也簽訂了融資租賃合同,總額約9億元。
盡管如此,相對于幾百億的貸款數額,這些資金不過是杯水車薪,只能解決燃眉之急,未來更大的風險依然無法化解。唐山市銀監局2012年的一份調研報告指出,曹妃甸的“平臺貸款風險較為集中”。對此,前述工業區管委會官員坦言,“我們現在的階段就是熬。”
已經沒有人寄希望于數年前四萬億投資那樣的計劃來拯救這個工業區。6月份召開的國務院常務會議上,國務院總理李克強指出,金融資源配置要用好增量、盤活存量,這意味著政府不會再用高貨幣增長來推動經濟增長,也釋放了逐步刺破泡沫的信號。
(關鍵字:曹妃甸 負債 首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