澳大利亞黑德蘭港(PortHedland),西澳大利亞州西北部印度洋岸港口。這個為澳大利亞人熟悉和重視的港灣,有連接前往西澳洲城市馬布爾巴的鐵路,有穿越全球著名采礦區皮爾巴拉的公路,也同樣是一些本土公司見證奇跡和成長的地方,比如,澳大利亞礦業巨頭必和必拓集團公司(下稱“必和必拓”)。
回到41年前的1973年,當必和必拓從黑德蘭港向中國運送首批鐵礦石產品時,或許很難有人會猜到:截至2014年,這家公司向中國出口的鐵礦石總量會達到驚人的10億噸。該公司全球CEO麥安哲(AndrewMackenzie)難掩興奮,他認為,出口10億噸“是一個非常值得慶祝的重要時刻”。
“實際上,我們用了近30年時間向中國出口了1億噸鐵礦石產品。后面9億噸的出口量,是在過去短短12年時間達到的。”當首次在上海與包括《國際金融報》在內的媒體記者接觸時,麥安哲坦言,“可以想象,過去12年間,中國的經濟增長所引發的需求是巨大的。”
事實上,《國際金融報》記者在公開場合與澳大利亞人士及另一大礦業巨擘力拓集團公司(下稱“力拓”)的多番接觸中,他們均談及了中國經濟及中國鋼鐵行業發展的重要性。
只是世易時移。與過去幾年不同,無論是鐵礦石的出口形勢,還是整個大宗商品市場,今年卻呈現出了不一樣的新變化——如中國鋼鐵工業協會(下稱“中鋼協”)去年年底就預料的那樣,“市場供大于求的格局基本形成”。
這一點,更是直接體現在了目前不斷下滑的鐵礦石價格上。TSI鋼鐵指數高級分析師OscarTarneberg11月底對《國際金融報》記者透露,據11月下旬得到的統計數據,“62%含鐵量的鐵礦粉指數比上一年度降低了65美元/干噸(扣除水分后得到的重量),這比TSI歷史統計的最高點191.9美元/干噸低了120美元/干噸以上”。針對這一數據,Oscar的判斷同樣是:鐵礦石市場“進入了明顯供大于求的狀態”。
供大于求局面形成
對麥安哲等必和必拓高管來說,這又是一次匆忙的中國旅程。12月11日,他們與公司的客戶——中國鋼廠高管們安排了會面,還要為晚上“準備了4個月之久”的慶功會彩排。
雖然忙碌,但他們無疑是高興的。畢竟,12月11日這一天是“必和必拓10億噸鐵礦石運送到中國”的歷史性時刻,更見證了一家19世紀成立的小鎮企業如何成長為一家全球性礦業巨頭。就連奔赴晚宴途中被《國際金融報》記者不小心踩了一腳,必和必拓全球市場總裁白偉誠(ArnoudBalhuizen)都能微笑應對,并和記者開玩笑說“沒事”。
10億噸鐵礦石,足以讓任何礦業巨頭驚嘆。“這是是一個龐大、令人驚嘆的數字。對于中國來說,這一數字見證了這個偉大國家非凡的發展成就。”麥安哲在當晚19時的晚宴致辭中不吝贊美,“用10億噸鐵礦石制成的鋼材大多投入到中國的城市基礎設施建設中——20世紀80年代以來,中國新建房屋600億平方米,鋪設高鐵道路1.1萬公里,興建108座機場,修建高速公路10萬余公里。”
“這些基礎設施建設所帶來的社會和經濟發展是無法估量的,它們讓中國變得更加繁榮富強。看看今天的上海,你就能感覺到這翻天覆地的變化。”麥安哲說,“對于必和必拓來說,10億噸鐵礦石是公司取得發展的最好明證。”
言畢,必和必拓一眾高管與寶鋼總經理陳德榮及其他中國“大佬”們——馬鋼、江蘇南鋼和常州中天鋼鐵等鋼廠的負責人觥籌交錯,互相寒暄。
然而,這場由西方公司舉辦、卻充滿中式風格的晚宴舉辦之際,中國的鐵礦石市場乃至全球市場卻早就從今年下半年開始出現了不同于前幾年的變化。
前幾日,應朋友之約,《國際金融報》記者今年第三次來到了松江鋼材城。與今年年初調查“肖家守(松江鋼材市場董事長)遭銀行索債”、今年年中與鋼貿商交流時的情況類似,這里的人氣仍不能與前幾年熱鬧的情形同日而語。
相比于鋼貿商,或許還有人更急。“相對來說,我們還是淡定的。”記者的一位鋼貿商朋友卻表示,“至少就現在的情況猜測,鋼貿商的日子可能還比鐵礦石貿易商過得好一些。畢竟,鐵礦石的價格在節節下跌。”
今年11月底,《國際金融報》記者曾與鐵礦石指數發布機構普氏能源資訊公司(下稱“普氏”)有過交流。普氏中國區人士對《國際金融報》記者介紹,62%含鐵量礦石的價格,今年年初價格尚在130美元/噸以上,“但此后迅速下跌,到今年的10月,價格已跌至77美元/噸”。
統計顯示,77美元/噸是2012年鐵礦石最低點時的價格,也是2009年時的鐵礦石價格水平。“這在前幾年,幾乎是不可想象的。”在一位資深鋼鐵圈人士看來,“2009年和2010年時,那階段的市場價格一直在上漲。同時,客觀而言,在‘中國需求’的刺激下,鐵礦石CFR價格(到岸價)達到了200美元/噸的頂點。那時,鋼廠與礦商違約的事件也有發生。”
“但現在的情況,與前幾年完全不同。”上述人士說,“如果回到年初,我都有點不敢想象。”
在分析人士看來,更重要的是,與前幾年情況不同,市場格局幾乎徹底出現了轉變。“鐵礦石市場進入了明顯供大于求的狀態。”Oscar對《國際金融報》記者介紹,“一方面,幾個主要的鐵礦石出產地產能都有顯著的提升,且相關國家本就有大量的庫存積壓;另一方面,中國鋼鐵產品的產量雖然有上升勢頭,但主要還處于放緩階段,且目前產量提升主要是由出口的產量需求來推動的。”
“鐵礦石低價對于買家是好消息。對于賣家而言,是一個災難。我們分析,接下來的兩年還將持續供大于求的情況,接下來會持續看到市場上有越來越多的鐵礦石供應。”分析師PaulBartholomew對《國際金融報》記者說。
礦價或持續下跌
在上述鋼鐵圈人士看來,鐵礦石價格的下跌仍將延續。他12月17日對《國際金融報》記者給出的理由是:一方面,大宗商品的最基礎品種原油價格仍在下跌,這將影響到其他商品的價格,如鐵礦石;另一方面,中國GDP增速可能不會再回到8%以上的水平,這意味著基礎設施建設、房地產投資的節奏將放緩,這將進一步影響到需求,進而加劇市場供大于求的局面。
澳大利亞財政部長喬伊·霍基12月16日預計,鐵礦石價格“還將在5年新低的基礎上繼續下跌”。
“我們認為,在可預見的未來,(鐵礦石價格)還會下跌到60美元/噸左右。”霍基坦言,鐵礦石價格下跌“對財政預算有很大影響,因為,燃料煤和小麥價格已分別跌了15%和20%”。
12月16日,從巴西里約熱內盧傳來消息說,淡水河谷鐵礦石主管PeterPoppinga在一場公開的行業會議上稱,預計2015年對于鐵礦石而言“將是艱難的一年”。但他同時強調,“鐵礦石價格不太可能跌破目前的水準。”
“黑鐵時代終結。”早在幾個月前,國際投行高盛就在關于鐵礦石的報告中稱,“今年是一個轉折點,鐵礦石產能擴張速度追上了需求增速,利潤率跌至歷史新低。”
“鐵礦石價格跌幅之大令人瞠目,供應過剩及中國市場需求前景疲弱,將使價格難以復蘇。鐵礦石和鋼鐵價格下挫不會刺激需求增長,相反,中國鋼鐵產能觸頂的那天正越來越近。”高盛稱。
高盛當時還預計稱,明年鐵礦石價格為80美元/噸,2015年全球鐵礦石供應過剩量將增至1.63億噸。但顯然,目前鐵礦石價格的下跌預期超出了高盛的預計。
美國道瓊斯通訊社近日援引花旗銀行的報告稱,其已將2015年鐵礦石價格預估下調近1/5,從80美元/噸調降至65美元/噸。花旗銀行還稱,2016年,鐵礦石價格或將滑向50美元/噸——該水平為全球金融危機以來首見。
部分礦商調整戰略
那么,對于市場中的礦商們來說,現在下跌的礦價、供需格局改變的市場真的是“一個災難”嗎?
至少,必和必拓不這么認為。“實際上,我們過去已預計到鐵礦石的供應會發生變化。因為過去各大礦商一直在投資和增產,這些投資和新增的產能目前釋放出來了。”麥安哲在接受《國際金融報》記者專訪時多次強調,“我們預計市場會有一個回歸常態的過程:從前期供不應求,到供應滿足需求,再到供應大于需求,這樣一個態勢的轉變,我們早就預計到了。”
“我們一直在觀察這種變化并作出一些預測。”麥安哲說,2001年開始,必和必拓就投資了250億美元用于提高礦山的運營效率,提高產出以滿足市場的需要,且從2011年開始,公司就沒有再增加礦石項目上的投資。
麥安哲直言,必和必拓早已預計到了鐵礦石的供應會發生變化,“因為,過去各大礦商一直在投資和增產,這些投資和新增的產能目前釋放出來了。我們也預計市場會有一個回歸常態的過程:從前期供不應求,到供應滿足需求,再到供應大于需求”。
其實,記者也在去年一次內部會議獲知,提高效率已經成為必和必拓的目標。為此,該公司不會再審批通過新的鐵礦石項目,同時將加大現有鐵礦石的開采效率。
這一點得到了麥安哲的確認。他告訴記者,公司提高效率的表現之一就是能將鐵礦石產能從2015年最終建成的2.45億噸產能繼續在“短期內快速提升至”2.75億噸,以滿足市場將來的需求。
事實上,不止是必和必拓,“效率”一詞同樣出現在了力拓和澳大利亞第三大鐵礦石供應商福蒂斯丘金屬集團(FMG)的官方說辭中。“為加強皮爾巴拉地區的生產效率,拉動皮鐵礦石資產的價值,力拓宣布推遲對銀草灘綠地項目的投資決策,最早在2015年第三季度啟動。”力拓近日稱,公司將通過擴大棕地項目的產量、消除皮爾巴拉礦山網絡的瓶頸和增強生產效率等措施保持原先的預測產量,即2015年實現3.3億噸/年,到2017年將實現3.5億噸/年。
11月28日的投資者關系會議上,力拓還稱,其“正轉型成為一個更加精簡、更加負責任的企業,保持著強勁的發展動力,并承諾明年將給股東帶來可持續的現金回報”。
FMG總裁潘納威對外表示,繼續著重安全、高效和降低成本的同時,還會將目標放在提供出眾的股東回報,“在目前的環境下,謹慎的做法是推遲增產所需的資金投入。公司將利用現有的采礦和基礎設施最大限度增產,繼續將重點放在可控制因素,確保運營效率和現金控制以繼續提前自愿償還債務。”
一位權威人士去年在和《國際金融報》記者交流時則稱,即使價格下跌,礦商們都可以保持盈利。一方面,在提高效率上,他們確實有準備,也有優勢;另一方面,與中國的情況不同,從開采成本來說,澳大利亞礦業企業的成本可以稱得上全球最低。
聯昌國際銀行今年10月初也預估,“力拓可能將其目標定為:到2020年,鐵礦石FOB(離岸價格)交貨價現金運營成本降至15美元/噸到16美元/噸。必和必拓的中期目標為:將其鐵礦石FOB價格降至20美元/噸或以下。”
也就是說,從成本角度看,即使礦價真的跌至50美元/噸,市場中幾個主要的礦商仍將處于盈利狀態。相反,國內的低品位、高成本礦山可能就會為市場所摒棄。
依舊傍牢中國
變的是礦商們的公司戰略,但不變的,或許還是對中國市場的態度。《國際金融報》記者了解得知,傍牢中國,很可能還是市場中幾大礦商不得不采取的策略之一。
山姆·沃爾什今年7月曾說,中國的經濟正實現其預期增長率。同時,由于鐵礦石一直處于低價,今年以來中國的生產商已削減了8500萬噸產能,“而且,隨著中國污染問題的日益嚴重,中國對高品質鐵礦石的需求也有所增加”。
“綁定中國市場,一直是力拓的選擇,畢竟,中國鋁業公司是他們的最大單一股東。中國的鐵礦石市場,更是解決了這家公司一半以上的產能。”上述鋼鐵圈人士稱。
記者了解得知,今年以來,力拓正繼續加強與中國企業的合作。在力拓提供的新聞稿中,他們的合作對象既有像中鋁和中鋼這樣上游領域合作的公司,還有湘電集團這樣的設備提供商。
“中國經濟爆炸式的增長對于大宗商品的爆發性需求導致了很多商品的價格出現了前一階段暴漲。也正是因為這種價格的暴漲,激發了大家對于采礦行業的投資熱情。因為這種高起的大宗商品的價格,致使像澳大利亞這樣的國家和像必和必拓這樣的礦業公司過去幾年加大了投資。”麥安哲說,這些新增投資和新增產能可保證像中國這樣的國家對于資源的需求。
在他看來,高品質的鐵礦石不是稀缺的資源,不光是澳大利亞,其他國家也享有,“因為供需的變化,市場的力量可以保證有國家愿意去發展采礦行業來滿足中國這樣需要資源國家的需求”。
麥安哲恭維說,澳大利亞是擁有大量優質資源的國家,“中國完全能以公平的市場價格從澳大利亞獲得更可靠、更具持續性的高質量資源供應,而不用在本國自行開發低效率的資源”。
淡水河谷的舉措是與中國港口建立深度合作。青島港稍早對《國際金融報》記者確認,根據協議,青島港集團和淡水河谷將就增加青島港和馬德拉港之間的鐵礦石貿易量進行合作,致力于為巴西鐵礦石出口到中國搭建便捷高效的物流通道,促進青島港與馬德拉港之間貿易和航運事業的發展。
上述計劃顯示,隨著合作的不斷深入,未來將攜手打造“淡水河谷·青島港鐵礦石分銷中心”。
值得注意的是,基于對中國市場的看好,現在不止是鐵礦石,其他資源同樣成為部分礦商挖掘的對象。麥安哲對《國際金融報》記者說,希望增加對中國銅礦的出口,“目前,我們對中國出口的2/3都是鐵礦石的出口,銅只占對中國貿易量的1/6。銅的增長空間是很大”。
“此外,我們在石油天然氣方面的投資會進一步加大。如果看得再遠一些,公司會加大對鉀肥的投入。”麥安哲說,“我們看到,隨著中國經濟進一步的發展,可能未來能源密度會降低,對能源的使用效率會提高,能源產品的需求慢慢會達到一個峰值。接下來,經濟增長對能源產品的需要將集中在致力于提高人的生活水平。比如,人對食品的需要,這方面(鉀肥)未來會有巨大的發展。”
(關鍵字:鐵礦石 鐵礦石市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