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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底的大湖仍舊細雨霏霏,黑臭的湖水正被抽出,泛黑的底泥裸露出水面。
大湖地處湖南株洲市清水塘,是霞灣港重金屬污染底泥治理工程地之一。抽出的湖水被運往兩個池中,即大湖治理工程預處理池、霞灣港治理工程應急池,進行“去毒”處理。
在這個處理池和應急池中,包括兩座機械混合池,兩座穿孔旋流反應池以及一座平流沉淀池。大湖里富含重金屬的污水在這里經過處理后出水經潛污泵輸送到清水塘工業廢水處理利用廠進一步處理,達標后才能排放。
4月5日,湖水抽干。
大湖的“洗滌”只是清水塘重金屬污染治理的一部分。
株洲市石峰區的清水塘工業區,位于長株潭三市接合部,坐落在湘江邊,面積約16平方公里。這個聽起來讓人覺得山清水秀的名字,如今作為株洲市污染最為嚴重的地區,一度成為重金屬污染的代名詞。
在國務院批準的《湘江流域重金屬污染治理實施方案》中,清水塘工業區列入《國家湘江流域重金屬污染治理專項規劃》的重點項目就有17個,在國務院劃定的湘江治污近600億元的總盤子中,清水塘的總投資就達到134億元。
3月26日至4月6日,本報記者就湘江重金屬污染治理走訪湘江流域。而清水塘因其污染以及治理的典型性,也成為相關專家調研的重點以及政府重拳出擊的重點。
“清水塘重金屬治理可以視為湘江重金屬污染治理的標本案例之一,但清水塘治理現狀也折射出湘江流域重金屬污染治理的些許尷尬。”了解情況的環保專家如此表示。
本報記者在采訪中也發現,湘江流域重金屬污染治理正陷入越治理越嚴峻的現狀,而其原因主要有四:污染欠賬讓治理積重難返;資金缺口巨大;技術尚未成熟;涉及地域太廣,政府、企業和居民等各利益主體糾葛不清。
盡管負“重”前行,但清水塘還是給出了自己的發展規劃——清水塘工業區計劃到2015年基本完成工業區傳統產業的轉型升級,實現工業總產值500億元以上,基本完成區域重金屬污染綜合整治,建設生態宜居的工業新城。
事實上,“基本”這個詞的背后,也顯示出了政府“底氣不足”。
“政府決心‘把湘江打造成東方的萊茵河’,但說實話,對湘江重金屬污染治理,很多人‘心里沒底’。”4月1日,湖南省一位了解情況的官員向本報記者舉例,“單是一條霞灣港,就需要清除掉含重金屬的污染底泥約50080立方米。而湘江主流水域水是流動的,不可能采取截流等治污方法。如何清除江底富含重金屬的底泥?除卻巨量的資金,單是技術層面,目前就無法做到。”
然而,污染賬本并不僅是底泥的修復資金。本報獲得的尚未公布的《打造千億新產業培育核心增長極——湖南有色金屬循環經濟發展調研報告(征求意見稿)》顯示,清水塘工業區建國以來累計上繳國家利稅480多億元,如今如要完成清水塘工業區整體綠色搬遷,就需資金483億元,還不包括對土壤、水體的重金屬等污染的治理成本。
“鼠貓游戲”仍在上演
關閉236家中小企業,為2家大型造紙企業留足市場空間。可恨,他們竟然還偷排。
“哎呀,這可能又是哪個無良企業乘著下雨天在偷排。”3月30日上午11點左右,在霞灣污水處理廠、清水塘工業廢水處理廠總排口,一看到一股濃黑并帶著臭味的廢水正從這里流向已經泛黃的霞灣港中,隨同本報記者在霞灣港采訪的《長株潭報》記者鄒晨璐習慣性地拿起電話,向株洲市環境監察支隊打了報警電話。
雖然株洲市環境監察人員第一時間赴現場監察,但未能立即得出準確的事發原因。
而就在半小時之后,在上述總排口附近已泛黃的霞灣港上下游卻逐漸變成了烏黑色。
“應該是上游企業堆放的煤被雨水沖到河中,并且下雨天河底的污泥被沖上來所致。”株洲市環境監察人員對本報記者如是解釋。
而就在排污口百米之遙,本報記者在株洲市宏基鋅業有限公司廠區看到,廠房內車輛穿行,煙囪也冒著白煙。
按照政府規劃,清水塘工業區重金屬污染治理的首批項目已經完成,39家中小污染企業需要在2011年12月31日前全部關停。
而株洲市宏基鋅業有限公司之前由于重金屬污染物不能穩定達標排放或不符合產業布局規劃,就是清水塘39家要關停的企業之一。
“沒有證據表明這股污水就是宏基鋅業有限公司所偷排,因為這里暗管眾多。”據熟悉情況的人士介紹,由于清水塘附近霞灣港兩側的暗管眾多,對企業偷排行為的監管難度很大。
雖然清水塘工業區是國務院批準的《湘江流域重金屬污染治理實施方案》中明確的七大重點區域之一,并且在廣西河池發生鎘污染事故之后,株洲市環境監察人員加大了清水塘工業區的巡查力度,但依舊難以杜絕重金屬污染對湘江的持續侵蝕。
一方面是政府重拳出擊,但另一方面,企業環保違規仍在進行。
作為上市公司,湘潭電化(002125),在2011年工信部公告需要工業行業淘汰落后產能企業名單中,該公司三種規格共計10萬噸產能錳鐵高爐名列其中。
2012年3月18日晚,又有環保志愿者發現隸屬中國五礦湖南有色的湖南有色湘鄉氟化學有限公司違法排污,后被湘潭市環保局責令停產整治并罰款20萬元。
事后,據當地媒體在該廠調查后報道,在其廠區內,廢渣堆就達幾十米高的石膏山,自1960年至今已堆有52年,產生的廢水排入漣水河。
在偷排被查后,湘鄉氟化學有限公司黨委副書記田根興公開表示,以前采取的是濕法生產工藝,所以產生了大量廢渣。他稱,濕石膏是沒有危害的工業副產品,成分主要是硫酸鈣。田根興說,石膏山每年都要開采25萬-30萬噸對外銷售,賣給水泥廠作為混凝劑。至今還剩有三四百萬噸石膏,要十多年才能處理完成。
但是環保部門開出的罰款對追逐利潤最大化的企業而言,成本太低,因而偷排行為屢禁不止。
2011年6月30日,清水塘重金屬工業污水處理廠正式投入運行,日處理工業廢水達3萬立方米,這被當地官方和媒體解讀為“意味著廢水直排湘江的歷史宣告結束”。
當本報記者在湖南采訪時,被寄予厚望的“株洲清水塘循環經濟工業園工業污水處理廠”作為湘江重金屬污染治理一大成果被時時提起。它真能成為一段歷史的終結?
雖然該處理廠已經正式啟用,但仍舊不能阻止清水塘的工業廢水直接排放湘江的現象的發生。
環保志愿者湘潭矛戈向本報記者介紹,去年12月8日晚,其帶領環保志愿者來到株洲霞灣進行兩小時一次的取樣監測,發現株洲市霞灣污水處理廠違規向霞灣港超標偷排,大量污水流入湘江。
在志愿者向株洲市環境監察支隊執法人員舉報后,經過官方檢測證實,霞灣污水處理廠違規將3號、4號氧化溝停止曝氣,實施靜沉。約從晚上9時、10時開始,3號、4號氧化溝的污水由提升泵房經1號、2號氧化溝,經過二次沉淀池后向外排放,墨水一樣的大量污水經霞灣港流入湘江。
后在湖南省環保廳、株洲市環保局和湘潭市環保局聯合介入調查認定后,株洲市環保執法人員于去年12月27日對霞灣污水處理廠下達了預處罰94萬元的通知書。
“企業無德讓我感受非常深。2006年,在對洞庭湖污染治理過程中,在該區域只留下2家國有股份制的大型造紙企業,關閉了236家中小型造紙企業,應該說為這2家大型造紙企業留足了市場空間。但是可恨的是,我們后來在暗訪時,竟然還是發現留下的企業存在偷排行為。”曾為郴州市臨武縣副縣長、現是湖南省人大環境與資源保護委員會辦公室副主任的劉帥在接受本報記者采訪時表示出自己的憤慨。
涉污企業搬遷博弈中
央企的集團公司在北京,如果它不同意,搬遷計劃實施就有問題。
重金屬污染的主體是工業企業。基于此,對湘江重金屬污染治理的重點目標也是工業企業。
以清水塘為例,在對工業企業污染綜合治理方面,將禁止株洲清水塘工業區新建、擴建化工、有色、鋼鐵、水泥等重污染企業,淘汰和退出現有工業園區落后企業。技術改造項目必須以新帶老,削減排污總量,實現增產減污。
據本報記者采訪了解到,對相關的工業企業綜合治理手段主要是搬遷和關停。
近年株洲關停淘汰了80余家污染中小企業;同時引導支持大企業外遷。目前,華銀株洲電廠整體外遷項目已經立項,旗濱玻璃外遷選址工作正在進行。
但對工業企業進行搬遷和關停,并不容易。
在清水塘,株冶集團(600961)是國家最大的鉛鋅生產基地,中鹽株化是湖南省最大的基本化學原料生產基地,柳化智成是湖南省大型氮肥及相關產品生產廠家,旗濱玻璃集團是湖南省最大的玻璃生產廠家,中成化工是全球最大的保險粉生產基地。這些骨干企業大都是中央、湖南省直屬的大型企業,同時圍繞這些大型企業,發展了一批下游資源加工與產業配套的中小企業。
“株洲清水塘的搬遷,應該說是湘江流域治理,特別是重金屬治理的一個重要的組成部分。”全國人大代表、湖南省人大常委會副主任李江在3月12日向媒體表示,目前,湘江流域的治理已經引起了國家層面的高度關注。而清水塘的搬遷,是湘江治理的重點,同時也是難點。
難在何處?株洲本地人對此有著難以抹去的痛:“因為這里的大企業都是央屬或省屬企業,利稅大多繳到上級了,為株洲本地經濟貢獻甚少。與此同時,由于這些企業屬于上級部門管轄,株洲本地政府對于污染治理的措施,往往難以奏效。”
“因為清水塘是老工業基地,搬遷任務很重,需要的資金比較多。同時,需要搬遷的企業中有一些是央企。那么地方確定搬遷,央企的集團公司在北京,如果它不同意,我們的搬遷計劃實施就有問題。”李江在接受媒體采訪時坦言。
就在今年全國兩會期間,湖南代表團今年首次以全團名義向全國人大提交《關于支持湖南省株洲市清水塘老工業區實施產業升級企業整體綠色外遷的建議》中就提到,擬對清水塘地區3家大型央企中國五礦株冶集團、中鹽株化、華銀株電和智成化工、旗濱玻璃實施外遷升級改造。
但搬遷所涉及的產業調整、土地資金、員工安置等問題和利益博弈,顯然不小。
“中鹽株化要實現整體產業轉移是需要一個過程的,畢竟涉及到兩三萬職工的生存問題。”中鹽株化集團環境保護部部長李景勝對此表示,目前株化的產業轉移也已有了初步方案。“十二五”期間,將按照改造一批新設備、淘汰一批舊設備、轉移一批項目的方案來實施。
本報記者就上述問題采訪株冶集團相關負責人,截至發稿時,沒有得到回復。而據記者了解,目前,華銀株洲電廠整體外遷項目已經立項,旗濱玻璃也在進行外遷選址。
事實上,作為株冶集團的下游企業,地方政府在治理時也多受掣肘。
按照規劃,清水塘工業區重金屬污染治理的首批項目已完成,39家中小污染企業需要全部關停。官方估算,這39家中小企業被關停淘汰搬遷后,株洲市每年可削減廢水中總鉛337.9公斤、總砷706.5公斤、總鎘166.8公斤,削減廢氣中鉛塵41.12噸、鎘塵5.81噸、砷塵4.44噸。
但是關停企業,也因涉及相關企業的職工安置、經濟補償等,“短時間內也難以一步到位。清水塘的搬遷將一步一步走,尚未關停的企業,環保部門將確保其不超標排放。”株洲市環保局相關負責人表示。
污染賬本之“重”
盡管“先污染再治理”發展模式備受詬病,但量化的代價結果還是令人吃驚。
“湘江重金屬污染治理拖不得。因為越往后,需要付出的成本越高。在調研中發現,在湘江一個支流,需要關停、搬遷的一批企業,2005年只需要3億元,如今成本已經上升到30億元。”劉帥對本報記者表示。
盡管“先污染再治理”發展模式備受詬病,但量化的代價結果還是令人吃驚。
根據湖南官方信息,2008年至2010年,湖南實施了三年湘江計劃,共投入174億元治理污染;接下來到2015年,湘江流域按照國家部署,還要完成927個重金屬污染治理項目,總投資達到595億元。
如此巨大的治理成本,使污染治理主體即地方政府不堪重負。
湖南省環保廳副廳長潘碧靈在今年“兩會”期間接受本報記者采訪時就指出,在這595億元中,中央投入比例太低,地方配套比例太高,地方不堪重負。
“中央負擔30%,地方負擔70%,算一下,595億元的投入我們負責70%,就是400多億,我們希望這個比例不是三七開,應該是倒過來。”潘碧靈說。
鑒于湘江流域重金屬污染治理任務艱巨,地方財政壓力大,潘碧靈還建議,在中央支持和地方配套之外,以湘江流域重金屬污染治理為主題,申請發行專項債券。
事實上,記者在采訪中了解到,國務院批準的《湘江流域重金屬污染治理實施方案》中595億元計劃總投入不能涵蓋湘江流域重金屬污染治理的全部投入。
以清水塘為例,列入國務院批準的《湘江流域重金屬污染治理實施方案》首批項目中,清水塘工業區只有17個。但按照2011年公開的《株洲清水塘工業區重金屬污染綜合治理總體實施方案》,到2014年底,該工業區治污就總共涉及45個項目,官方宣布就需要投資近500億元。
底泥頑疾
流動性強的湘江干流,底泥重金屬污染目前技術無法達到。
除了治理成本,水域重金屬污染治理還存在技術難題。
“現狀很嚴重,霞灣港一帶受重金屬污染的底泥平均是2m深,最深的有4m左右。但是對于重金屬底泥污染的治理,卻是近幾年才開始關注,國外國內都沒有經驗借鑒。”從事湘江底泥治理和生態修復研究工作的湖南大學環境院教授楊朝輝表示。
作為環境修復技術專家,楊朝輝更擔心底泥重金屬污染治理難題。
在2006年,株洲霞灣港在清淤過程中由于水利施工不當,導致含鎘嚴重超標的底泥和污水排入湘江,使得湘江株洲霞灣港至長沙江段水質受到不同程度的污染。
“湘江干支流長期受重金屬污染物排放累積影響,3154km河道底泥均不同程度超標。按污染程度,從大到小依次為鎘、汞、砷、鉛、鉻,其中鎘最高超標422倍。”《湖南省湘江流域生態環境綜合治理規劃》顯示的數據,湘江流域河道底泥重金屬污染累積性問題多、潛在性危機重。而株洲則被監測為湘江干流重金屬污染程度最重的城市。
為此,株洲市政府和株洲市環保局專門出臺了《株洲市霞灣港(排污渠)重金屬污染治理工程》。
據株洲市環保局介紹,該項目由株洲循環經濟投資發展有限責任公司負責,預計投資2億元,將從2011年11月到2012年4月,清除掉霞灣港含重金屬的污染底泥約50080立方米,并建設底泥穩定固化處理場一座,而對于處理后的底泥,工程方將會進行安全填埋處置。疏浚后,霞灣港河床的基底將恢復,堤岸也會進行綠化等生態修復。
據株洲市環保局有關人士介紹,水抽干后再把淤泥挖出來,用水泥、固化劑對污泥進行處理,最后安全填埋。整個工程將治理污水401204.63立方米,治理大湖重金屬污染底泥共計74332.38立方米,整個工程預計投資10260.18萬元,從2011年11月至2012年5月,經過6個月建設周期,將最終把這個臭氣熏天的大湖變成平地。
但是,固化后的底泥去向就成了問題。“體積如此龐大的底泥如果不找到一個安全系數較高的地方來填埋,今后將是造成二次污染的重大隱患。”有關專家還向記者表示,大湖和霞灣港可以截流后對底泥清污,但是具體到流動性強的湘江干流,如何對底泥進行重金屬污染治理,目前的技術還無法達到。
“通過各種途徑進入湘江干流的重金屬絕大部分被懸浮顆粒吸附,在水動力作用的搬運過程中逐步沉積在河床中。這些重金屬沉積起來的底泥,是湘江流域飲用水最大的威脅。目前能做的,就是減少采沙船作業而攪動河底底泥,避免重金屬重新回到水體。”劉帥向本報記者表示。